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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當今社會非常重視創新的價值。所以從事創造性工作的人都很注意原創。但也有人因此陷入一種魔怔，為了原創而原創，卻忽視了自己工作最重要的目的是什么。這種人可以說了得了原創病，到頭來，這種做法也許得到的是原創的病，而沒有原創的命。其實，縱觀歷史，很多出色的創新都是先有模仿，后有創新的。只有在你沒有刻意去追求原創的情況下，最好的原創才會出來。文章來自編譯，篇幅關系，我們分兩部分刊出，此為第二部分。
劃重點：
技巧和隱性知識教科書沒法傳達
核心知識越難以用語言去表達的技能，就越應該通過模仿學習來培養
一項技能如果你越是喜歡在視頻網站上面去學習，就越能從模仿學習中受益
模仿有近距離模仿與遠距離模仿兩種
那些視原創為最高美德的人，注定要么陷入困境，要么一無所獲
提高技能的訣竅：先模仿，再創新（一）
“模仿”（imitate）這個詞的詞源是我的最愛之一。在莎士比亞時代，“猿”（ape）這個詞有“靈長類動物”與“模仿”的意思。也許這個詞源表明，對知識的模仿是我們的內核。
縱觀人類歷史，大多數模仿學習都是通過學徒制進行的。這讓我想到了萊昂納多·達·芬奇。他幾乎沒有受過正規教育，但在 14 歲的時候，他第一次當上了學徒。在工作室的那段時間讓他開始學習數學、解剖學、繪畫技巧以及幾何之美。達芬奇作為學徒觀察到的東西，與他后來自己創作的東西之間有這明顯的相似之處，這是一種真正的“先模仿后創新”。事實上，他的師傅最著名的雕塑之一是年輕勇士大衛戰勝歌利亞。 （事實上，一些學者認為，他們倆的師徒關系實在是太緊密了，以至于他們認為是達芬奇給維羅基奧的大衛當模特）。鑒于此，我們不應該對這個雕像與達芬奇職業生涯后期的那幅畫作如此相似感到驚訝，說不定正是因為這個讓達芬奇迷戀上了米開朗基羅的大衛雕像。
從左至右：維羅基奧的大衛像、米開朗基羅的大衛像、達芬奇對米開朗基羅的研究。
但到了今天，情況已經變了。我們借效率的名義放棄了學徒制。想要成為達芬奇的人不是去當學徒，而是到職業藝術學校接受培訓。隨著學徒的減少，模仿學習也隨之減少。印刷術以及后來的大規模學校教育的雙雙興起，導致我們對可以編入教科書的知識的重視程度高得不成比例。人類在擴大傳播事實的能力中所獲得的東西，卻在過度關注可以通過教科書傳播的想法中失去了。在翻譯的過程中，他們丟掉了技巧和隱性知識。
想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不妨看看寫作教育。語文課教你如何成為一名優秀的編輯，因為這是教科書最容易系統化和交流的東西。所以我們才要學習語法和句法。雖說語法句法很有用，但對于寫作更深層次但難以描述的那些東西它們卻基本上沒有多大作用：比如想法是怎么來的、如何識別一個有趣觀點的形式、如何打磨個人風格、如何克服對批評的恐懼，以及如何與作家的障礙作斗爭等等。你可以去創造自己的詞匯，或者成為一位更加善于觀察的人，跟這種做法所帶來的真正但難以描述的好處相比，類似“少用被動語態”這類常見的教學建議過于膚淺，沒太大的影響——而前兩者都是通過模仿來更好地學習。
有哪些技能最好是通過模仿來訓練的？
核心知識越難以用語言去表達，就越應該通過模仿學習來培養技能。這些技能往往會有很多的微妙之處，最好是通過與大師交談或觀看他們的工作來學習。烹飪就是最好的例子。雖然我從自己最喜歡的牛排餐廳那里買了幾本食譜，但我自己做出來的肉眼牛扒就是沒有人家做得那么完美，就是沒法做出外焦里嫩的效果。照著食譜可以讓你成為出色的晚宴主持人，但不會讓你變成戈登·拉姆齊（Gordon Ramsay）。雖然每一位廚師都應該了解準備食材的基本科學——比如好廚藝的四個要素（鹽、脂肪、酸、熱）以及五個味道（甜、酸、咸、苦、鮮）——但廚藝的最高境界是要靠靈活的經驗法則，而經驗最好是跟師父學——每一位高級廚師都要有這樣的經歷。了解烹飪的科學可以讓廚師成為自己這個行當的前 10%，但掌握這門藝術可以讓他們進入前 1%。這是因為對于烹飪這門靈活的手藝來說，僵化的框架太嚴格了。
創意的工作也類似。但它的不同之處在于，你可以用烹飪無法做到的方式，去模仿創造性工作的最終產品。這就是為什么閱讀大量優秀作品是成為優秀作家的最佳途徑之一。即便有效寫作的原則難以言語，但大量閱讀可以磨練你的直覺，讓你知道高質量的寫作是什么樣的感覺。
為了知道什么時候該接受模仿學習，我還要再提一條原則：一項技能如果你越是喜歡在視頻網站上面去學習，就越能從模仿學習中受益。 “通過視頻學習的技能”往往是身體技能而不是智慧技能。這種技能很難用語言來形容。沒有人是通過看教科書學會舞蹈的。相反，他們會觀看自己可以復制的視頻，模仿在屏幕上看到的人，如果他們對學習是認真的話，最好找個教練帶自己練，提供一些即時反饋。類似地，大家經常說那些教怎么寫作的書其實非常糟糕——他們說的沒錯。但這不是因為作者不好，而是因為當你想把寫作最深層的部分提煉成文字時，那些想法已經變得過于簡約，以至于不再有用了。
要想改善創意教育，先得恢復學徒制的好處。你在模仿某人的工作時，就得思考他們為什么會做出那樣的決定。通過消費與創作，你把別人作品的毛線編織成自己的織錦。
他們說，社交場合會揭示一個人，因為個性是相對的，只有你自己一人的時候，旁邊就沒有人可以比較。我喜歡詩人約翰·奧多諾霍（John O"Donohue ）的詩：“站在別人面前，通過別人如何去折射你，你開始看清自己?！?/p>
模仿有助于我們發現那個富有創造性的自己，因為它揭示了我們的品味，以及在創造性的過程中哪些地方對我們來說是最自然的。當作家說自己想要找到自己的“聲音”時，這就是他們想要說的意思。
通過模仿，你也可以建立自己的學徒制。我就認識一位繪畫教練，她告訴自己學生，在模仿的過程中要傾聽反對的聲音。她說，在你自己的風格與你想要模仿的那位畫家的風格之間，你自己真摯的藝術之聲總是響亮的那一個。
去參觀藝術博物館時，去看看嶄露頭角的藝術家的素描是我最喜歡的部分之一。我總是試著跟其中的幾位交流一下，因為模仿的行為讓他們對眼前的藝術產生了如此深刻的思考。通過我們的對話，我得以收集到他們的觀察結果，并將其整合到我的知識記憶庫當中。有一次去大英博物館時我遇到了一位很有抱負的畫家，他的名字叫做Finley。他在畫一些古希臘雕像的素描，想放大其運動感。在這一筆一畫間，他都必須思考為什么雕刻家會這樣去雕刻那塊石頭。盡管這些雕像已有上千年的歷史，但Finley仍在與這位已故工匠的幽靈進行熱烈的交流。
很多專業作家都接受過繪畫培訓，這絕非巧合。對于立志要成為更善于表達的作家的人來說，學會像畫家那樣去看待事物是為此目的所能做的最好的事情之一。這兩種技能都需要有敏銳的觀察力。畫家的目標是用色彩和陰影詮釋世界，而作家的目標是用文字和隱喻詮釋世界。這兩種活動都是創作行為，有時候要選擇性地隱瞞信息。寫作和繪畫有著相似的基本屬性，但卻以截然不同的方式呈現出來——就像電磁波譜的不同部分。類似地，可見光、X 射線、紫外線和紅外線光波也只是捕捉同一現實的不同方式罷了。
素描最令人驚訝的地方在于那一個個的小細節，那些只有在你觀察了幾個小時后才會發現的小細節。寫作與繪畫就是學習如何觀察。也許這就是為什么訓練有素的畫家，同時也可以說是美國最偉大的傳記作家，大衛·麥卡洛（David McCullough），會這么說：“洞察力往往源自觀察一直擺在桌面上，擺在每個人面前的東西，而不是發現新事物……這就是狄更斯給所有作家的忠告，‘讓我親眼看到。’（Make me see）”
如果畫家能夠從模仿讓自己產生共鳴的作品中收獲良多，那作家也許也應該從自己的劇本里面抽出一頁來做同樣的事情。
模仿有近距離模仿與遠距離模仿兩種。
當大多數人說到模仿時，他們會想到近距離模仿。當你模仿的人做的工作跟你類似的時候就是近距離模仿。也就是當亨特·湯普森在抄寫《了不起的蓋茨比》的每一個字的時候，就是當音樂家在練習音階的時候，就是科比·布萊恩特在研究和運用歷史上最偉大的籃球運動員的動作的時候。事實上，科比曾經說過：“說實在的，我的很多動作都是從偉大球星那里"偷"來的。”
但遠距離模仿——將想法移花接木，從一個領域轉移到另一個領域——也一樣有效。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夢的解析》被稱為是有史以來最具原創性的心理學著作之一，但大多數人都不知道他從尼采那里學到了多少東西。壓抑、本能驅動、潛意識以及夢的象征等概念均植根于尼采的作品。
哲學學科有喜歡研究經典的精神。幾乎每一位嚴肅的哲學家都會花上十年的時間去閱讀哲學的核心著作，其中有很多人甚至會花費數年的時間去解讀自己所欽佩的某位學者的著作。
我那篇談Peter Thiel 的文章的前提是，他的投資方法實際上是勒內·吉拉爾（Rene Girard）的哲學的實際應用。你也可以做類似的事情。像Thiel一樣，在選擇什么去模仿的問題上，你可以發揮創意。至于你應該往什么地方找，這里有一條線索：未來的大部分均源自藝術，然后才成為我們的現實。這就是為什么科技世界會密切關注科幻世界的原因。一個很出名的例子是，史蒂夫·喬布斯從《星際迷航》得到了iPad的設計靈感，而 FaceTime的早期概念出現在 《2001 年：太空漫游》。
不過，有時候情況并不沒有那么簡單。一般來說，你越接近前沿，你的知識突破就越是來自于遠距離模仿。我在教育前沿領域取得的最好的智力突破就是來自我所在行業之外的人。像我就看過現場電子音樂、宗教歷史，還有匿名戒酒會。而且這么做的不只是我。有個人，是我在教育領域最敬佩的人之一了，他就花了數年時間去研究狂熱崇拜，把他們是怎么營造出如此強烈的使命感和博愛感整理出來。類似地，雖然很多專家都質疑重于空氣的載人飛行的可能性，但萊特兄弟與同時代的人不同，他們的注意力并沒有完全放在從事類似項目的人發表的內容，而是同時研究了《動物運動》以及艾蒂安-朱爾·馬雷（Etienne-Jules Marey）的《鳥的飛行》（艾蒂安-朱爾斯·馬雷）。
艾蒂安-朱爾·馬雷的《鳥的飛行》
（在此之前，照片只能捕捉到一個瞬間。但為了解決動作捕捉的問題， 馬雷設計出一個流程，從而可以連續拍攝多張照片，并將它們全部放在一個頁面上。通過這些照片，大家可以用一種肉眼看不到的方式去欣賞運動。根據我們先模仿再創新的主題，我們說這張照片具有原創性，這不是因為馬雷是為了原創而原創，而是因為它解決了一個緊迫問題。）
在這里，有個重點我想強調一下。模仿的意思不是說你應該變得跟所有其他人（甚至某個人）一樣。當人們將抄襲與模仿混為一談時，我們最終會得到風格的同質化，從而剝奪了社會充滿活力的個人主義。現如今，盲目模仿的模式在設計行業最為明顯，似乎每家財富 500 強都在用著同樣平淡無奇的漫畫插圖。
有位朋友告訴我說，這些畫現在很受歡迎，因為任何人群的任何人都可以用這樣的頭像來代表自己。鑒于這些頭像的抽象性，跟傳統的模特照片相比，大家覺得這些頭像更容易體現自己。
這樣的卡通畫到處都是。
在緊密聯網的環境下，當大家創作藝術是為了打動同行時，問題就變得更糟了。當一個行業的每一位后起之秀參加的都是千篇一律缺乏關聯性的專業學習計劃時，他們的總體風格往往也會雷同。從規?；逃@得的收獲，又被缺乏獨特成果抵消掉了。Erik Hoel認為，當代小說對于社會應該如何運作有著一樣的理念以及相同的極簡主義風格。將他們與歷史上最好的作家相比較，你會發現后者當中很多都沒有受過傳統的訓練。威廉·福克納（William Faulkner）高中都沒讀完，陀思妥耶夫斯基有工程學位，弗吉尼亞·伍爾夫（Virginia Woolf）大部分時間都在家上學。
設計和寫作這兩個領域都指向了同一個真相：如果我們想具有創新性，就應該少模仿我們選擇去模仿的那個人。
在社交媒體上，模仿的影響甚至更加惡劣。每一個平臺的激勵舉措導致了創作風格的同質化。 Twitter 獎賞的是言簡意賅、大膽好斗。 YouTube 獎賞的是與普通電影完全不同的快節奏與高能量。在互聯網以外的地方，豐富的音視頻內容正在減少方言的多樣性。一項針對德州人的研究發現，在 1980 年代的時候，80% 的受訪者都還是用德州口音講話。到了今天，這個數字已經下降到只有三分之一。那篇研究的作者把責任歸咎于我們的媒體環境：“德州獨特的講話方式正在被電視上經常聽到的通用美語取代和侵蝕?！?/p>
怎么去改進模仿對象呢？一個簡單方法是讓輸入多樣化，回避所在行業，多看看歷史而不是現在，這樣來回避沒完沒了的當下。
有個人令我收獲最多。他就結合了近距離模仿與遠距離模仿。他就是Patrick Collison。我曾經問過他，既然 Stripe 如此具有創新性的話，為什么他們還沒有去嘗試一種完全不同的公司結構。他告訴我說，公司不應該為了創新而創新。有時候，最好是采取標準的路線，這樣在遇到問題時就可以從一系列資源里面去學習。但是，所做的大部分事情都是模仿最佳實踐并不意味著就不能在需要的時候進行創新。 眾所周知，Stripe 用透明方式在內部共享信息，還創辦了一家出版公司，發起了一項氣候倡議，并且是第一批全力實行遠程辦公的大型科技公司之一。
（Patrick 告訴我，除了 Stripe 以外，在科學前沿，他和Arc Institute（參見科學：硅谷的新癡迷）的其他聯合創始人是在研究了主要的生物醫學機構（LMB、Broad、HHMI、Allen、CZB 以及主要的研究型大學）之后，才成立了這個機構的。）
總而言之，Patrick 說：“Stripe 的定位大概是這幾樣東西的結合：切斯特頓的柵欄（在不了解現有事務狀態背后的原因之前，不可以進行改革）、在缺乏有力論據的情況下不愿做原創，以及對過去的解決方案保持好奇心?！?/p>
硅谷是一個相當不具備歷史意義的地方。盡管那些技術人員對時事和全球歷史夸夸其談，但卻非常不了解自己行業的歷史。仿佛他們太過專注于自己的未來了，以至于忽略了自己的過去。 但Patrick 跟他們不一樣，他對 ARPA 和 Xerox Parc等早期硅谷機構以及Alan Kay、Stewart Brand 與 Douglas Englebart等行業先驅十分感興趣。在談到斯坦福介紹Englebart的課程時，Patrick 說：“早期的工作其實有很多都比我們今天做得要好……當然，我們已經解決了各種擴展問題、部署、技術——但那時候他們在考慮如何幫助大家一起工作的核心問題上思考得更多?！?/p>
除了科技行業，他還研究極其多產的知識文化動態，比如催生了亞當·斯密、大衛·休謨等一大批知名學者的蘇格蘭啟蒙運動，以及完全集中在一座城市，并獲得了大約相當于今天的 5 億美元資金資助的文藝復興運動。從現在的眼光來看，5億美元算不上多少錢。這個數目還不到斯坦福大學每年預算的 10%，大約是舊金山大學的 5%。
解構這些改變世界的文化動態，可以給如何“先模仿再創新”予以啟發。奇怪的是，因為創始人并不那么堅持原創，Stripe 反而是一家很有原創精神的公司。
對Stripe的觀察提醒了我，原創性只有在服務于更高端目的時才有用。在商業上，缺乏原創性意味著你還沒有充分理解要解決的問題。一旦你對問題的理解足夠深入，解決方案就會變得相當的顯而易見。從外面看起來像機械一樣精致有條理的那些行業其實不過是用膠帶粘在一起的。這些行業充斥著各種各樣的問題，等待著創業者像蜘蛛俠一樣猛撲過去，一舉解決。
寫作也是一樣。在教學的過程中，我發現了看一個作家是不是業余的最可靠的標志，那就是當他們本來應該去重視質量、美感或清晰的交流時，卻把原創性視為最終目標的人。
事實證明，患上原創病并不是具備原創性的好辦法。創作者往往會因為感覺自己的想法原創性不足陷入困境。光是這種想法的存在就會導致他們心理陷入一種向下的螺旋，因為過于直接地追求原創性往往會導致事與愿違。那些視原創為最高美德的人，注定要么陷入困境，要么一無所獲。
最好是先模仿，再創新。
譯者：boxi。
